修车铺的排风扇嘎吱嘎吱转着。

我躺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，外面是青山镇的正午，热得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不动弹。

我叫陆远。

在这个地图上要放大三次才能找到的十八线小镇上，开了一家修车铺。

三年了。

三年前我带着两岁的儿子，揣着三万块钱，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这里。

换了手机号。

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。

把能切断的联系全切断了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我前妻，程锦，程氏集团的大小姐，要把我儿子从我手里“合法”抢走。

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，抚养权归她。

法院也判了。

但我不认。

所以我选了一个男人最不体面、但可能最有效的方式——

跑。

这三年，没人找到过我。

我在青山镇修车、带娃、跟隔壁面馆的赵铁柱喝酒吹牛。

日子不富裕，但自在。

我以为我的潜伏技术已经达到了特工级别。

直到今天。

“爸爸！让开！我要出去巡街！”

我从车底滚出来。

正好看到我五岁的儿子陆小鱼，戴着一顶歪了的安全帽，坐在他那辆儿童电动悍马里，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
那辆车是我用废旧零件拼的。

别的儿童车时速五公里。

我给改装过。

时速——二十。

“鱼仔！别往大路上开——”

晚了。

儿童悍马冲出修车铺大门，拐上了镇子唯一的主干道。

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，追出去。

以为最坏的结果是撞上隔壁王大妈的三轮车。

毕竟这条路上除了三轮就是拖拉机，偶尔来辆面包车都算豪华配置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今天路上停着一辆车。

迈巴赫S680。

黑色的，锃亮的，车标在阳光下晃眼。

在青山镇看到迈巴赫——

算了，不做多余描述了。

总之，它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
而我儿子。

我那个五岁的、身高一米一的、坐在一辆价值三百块零件的儿童悍马里的儿子——

精准命中了那辆迈巴赫的后车门。

“砰”的一声。

不大。

但在这个安静的小镇上清脆得让我心脏骤停。

我站在修车铺门口，二十米开外，看着陆小鱼从童车里探出脑袋，检查了一下迈巴赫车门上的坑。

然后他回头冲我喊：

“爸！这个铁皮不行啊，一撞就凹！”

我没理他。

因为迈巴赫的车门开了。

先是一只脚。

红色高跟鞋，踩在青山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。

然后是整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黑色西装裙，头发盘在脑后，手里的墨镜被摘下来。

露出一张脸。

一张我做了三年噩梦的脸。

程锦。

我前妻。

她低头看了看车门上的坑。

又看了看坐在童车里冲她咧嘴笑的陆小鱼。

最后，她的目光越过我儿子的脑袋。

落在了站在修车铺门口的我身上。

四目相对。

我脑子里闪过一千种应对方案。

装不认识？不行，鱼仔长得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解释？解释什么？我违反法院判决拐走你儿子跑了三年？

最终，我选择了最本能的反应——

转身就跑。

“鱼仔！上车！咱走！”

我冲回修车铺，抄起墙角的车钥匙。

背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

每一步都在我后脑勺上敲钉子。

然后是一个声音。

冷的。硬的。

带着三年积攒的杀意。

“陆远。”

“你再跑一步试试。”

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，脚底下跟灌了铅一样。

不是因为别的。

就是因为怕。

旁边面馆的赵铁柱探出脑袋，嘴里叼着根筷子。

他看了看程锦，又看了看我，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
“兄弟，这谁啊？”

我还没开口，我儿子先替我回答了。

陆小鱼坐在童车里，仰看着脑袋把程锦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一句足以把我钉死在青山镇的话。

“爸，这个阿姨好好看啊。”

“跟你手机壁纸上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！”

赵铁柱嘴里的筷子掉了。

程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我闭上眼。

完了。

彻底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