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建安十四年，春。

东宫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时，我正和一众待选的闺秀站在承明殿回廊下。

内监的嗓子尖得能划破天："太子殿下——太子殿下的寝宫——"

那内监脸都白了，捏着拂尘的手直抖，嘴唇张张合合，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。

身旁的沈嬷嬷立刻拉住我的袖子："沈姑娘，您别过去。"

可人群已经涌了过去。

皇后娘娘的凤辇在殿前停下时，衣衫不整的太子裴珩就坐在寝殿的榻上，外袍半褪，发髻松散，腰带丢在脚边。

榻上的锦被皱成一团，不见女子的身影。

只有一抹暗红，洇在素白的褥上，还没干透。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皇后萧氏的脸色铁青，指甲掐进了凤袍袖口。所有的闺秀垂下头，没人敢吭声。

我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，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裴珩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，散在肩头的长发凌乱地贴着侧脸，一双狭长的凤目在人群里逡巡。

然后——

他的目光，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，我脊背发紧，脚底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
裴珩抬起手。

那只骨节分明的手，隔着满殿的妃嫔与闺秀，遥遥地指向我。

"沈鸢。"

他的声音很低、很沉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。

"我定会娶你为妃。"

满殿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提。

裴珩。太子殿下。我从十三岁入宫伴读那年就喜欢的人。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，每回在御花园碰见我都会多说两句话，有一次还把自己的暖手炉塞给过我。

那只暖手炉我藏了三年。

此刻他说要娶我。
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

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，喉咙发干，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——

然后一个声音炸了。

不是炸在耳朵里，是炸在脑子里。

奶声奶气，急得不行。

娘！千万别认！

我浑身一僵。

什么？

你认下后就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！

那个声音继续说，又急又快，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连珠炮地往外蹦字。

当今皇后因此不喜欢你，整日喂你喝避子汤！

我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
你以为是裴珩不忍，劝说皇后不再送避子汤——

那稚嫩的嗓子带上了一丝恨意。

可你生我那日才发现，他是为了给心上人补身，取了紫河车就走！

根本没管血崩的你！

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，像有人往我后脖颈里灌了一瓢冰水。

紫河车。

那是婴儿的胞衣。

我的胞衣。

他在我生死不明的时候，挖走了我的胞衣，给另一个女人补身子？

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的里衣，手指一阵阵发麻。

我的目光重新落回裴珩身上。

他依然看着我。

那双凤目含着恰到好处的愧疚，嘴唇微微抿起，好像在说——对不起，委屈你了，但我会对你好的。

三年前我会信。

此刻只觉得胃里翻涌，差点把早膳吐出来。

娘，他旁边榻上那个落红根本不是你的！那个女人刚走！

好。

我不知道这个声音从哪来。不知道它说的是真是假。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会管我叫娘。

但光是"紫河车"三个字，就足够让我清醒过来。

防患于未然，总归没错。

我的脊背慢慢挺直。

那种心跳加速、手指发抖的悸动，被一勺一勺地从胸口剜出去，替换成冰凉的理智。

"殿下说的是什么话？"

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。

我朝裴珩福了福身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，字字清晰。

"叫人误会了可不好。"

裴珩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他没想到我会拒绝。

他习惯了我心仪他。所有人都知道沈御史的女儿仰慕太子，三年前她接暖手炉时耳朵尖通红的样子，成了整个后宫茶余饭后的笑点。

他以为我一定会认。

"鸢儿——"他叫了我的名字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的无奈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
"沈鸢。"我纠正他。

然后抬起头，直视他的眼睛。

"明明我刚刚瞧见成王妃进了殿下的寝殿。"

满殿的空气像被谁抽走了。

皇后萧氏的凤目猛地一缩。

站在角落的内监总管脚下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