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叔把朱砂笔递到我面前时,祠堂里三十七盏油灯正往族谱新页上晃。
他说:“姜澄,按个押,你娘留下的祖田,今日就归祠里照看。”
我低头看那支笔。
笔尖的朱砂红得发黑。
上一世,我就是用它点下名字,当晚被夺了账房钥匙,三日后连母亲牌位都被挪到偏案。
这一世,我伸手接过笔。
然后在槐木长案边沿,一折。
笔杆断开,朱砂溅在族谱空页上。
祠堂里一瞬静得只剩灯芯爆了一声。
我把半截笔搁回族叔掌心。
“这押,我不按。”
姜敬和的拇指停在青玉扳指上。
他是我三房族叔,掌祠、管谱、收香火银。
过去十年,他在人前从不高声说话。
他只要把声音放缓,族里人就知道谁要倒霉。
“阿澄,”他叹了一口气,“你娘没儿子,你又未出阁。祖田挂在女户名下,外人会笑姜氏无人。”
我用指甲轻敲算盘边缘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七下落定,我才开口。
“外人笑不笑,和田契无关。”
族谱案旁的族老姜元礼皱眉。
“女儿家当众折笔,是要忤逆宗祠?”
“宗祠修谱,先验旧契。”我抬眼,“不验契,凭一支朱砂笔把祖田转成公产,是谁忤逆?”
屏风后传来几声压住的吸气。
今日修谱,男丁坐堂,女眷只许在屏风后听香。
我知道她们都在。
二伯母沈氏、守寡的七婶、替祠堂洗祭器的陆婶,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堂妹。
上一世,她们也在。
她们看着我点押,看着我被带出长案,看着族叔把我娘的牌位从正龛移走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不是她们不想说。
她们没有名分。
我上一世到死才明白,族谱上少一笔,女人连哭声都不算证据。
姜敬和把断笔慢慢放到案上。
他的袖口很净,只有拇指沾了朱砂。
“你这几年替祠堂记账,我原以为你知道轻重。”
“我正因为记账,才知道轻重。”
我转身看向账房门。
门上挂着我早上亲手系的铜钥匙。
钥匙下面,香火银账册按年摞在黑漆柜里。
乙卯、丙辰、丁巳。
上一世,就是这三年的账,被族叔说成我娘欠下的祭田供银。
他把我娘留下的二十七亩水田记成“女户无力持田,族中代垫香火银,田归公产抵账”。
我那时只知道哭,只知道求他留一亩给我守坟。
他回了我一句:“女户守不住田,哭也只是扰祖宗清净。”
“轻重是什么?”我指向账房,“是二十七亩祖田,还是账册里凭空多出的六十贯缺口?”
长案两侧顿时有椅脚摩地。
姜敬和的脸色没变。
“账册是祠堂公物,你一个姑娘,别拿半句听来的闲话污人。”
“是不是闲话,开柜可知。”
“今日修谱,不审账。”
他把断笔往族谱旁一推。
“你娘生前亲口说过,田留给宗祠供香火。我们不过替你全她遗愿。”
这句话上一世也有。
那时我急着辩,说母亲不会这样。
族叔便让人拿出一张薄薄夹页。
上面有母亲的名,有红押。
我哭到看不清字,族老看见红押便点头。
我从账房女变成不识好歹的孤女。
这一世,我看着族谱新页上的朱砂点。
那一点红得太沉,边缘还有细黑沙。
母亲生前用的朱砂,从不这样。
她嫌劣砂伤纸,总让人用清水研三遍。
“既说我娘亲口托田,”我问,“夹页何在?”
姜敬和垂下眼。
“族谱夹页在祠堂,不是你想翻便翻。”
“那就请族老翻。”
我把袖中的旧白绢拿出来。
白绢上缝着一小截淡青丝线。
母亲临终前,将它塞在我枕下。
那时我以为只是旧物。
重生后我在祠堂扫尘时,才记起族谱第四十六页的夹线也是这个颜色。
那不是装饰。
是母亲留下的路。
姜敬和看见白绢,拇指又动了。
他把扳指摩出一声轻响。
“阿澄,别闹了。”
“族叔若怕我闹,就开谱。”
我朝姜元礼行礼。
“族规第十二条,凡涉祠产、祭田、女户承继,须验契、验谱、验账。今日要把我母田转公,三样都绕不过。”
姜元礼的眉头压得更深。
他是族里最重脸面的人。
我赌他不会当着旁听女眷,承认族规只给男人用。
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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